《世界呢分鐘》
珍娜•羅蘭絲從地球的某個城市乘飛機來到洛杉磯,這一次她不是在尊•卡薩維蒂的戲中演出,而是在為占•渣木殊尋找年輕的女演員。

機場行李運送帶出現了珍娜那個圓形猶如地球的黑色行李包,珍娜忙著講電話而讓那個「地球」在軌道上(運送帶)多運轉了一周才取下。珍娜打電話談著她尋找演員的事時,雲露娜•賴德也正在電話中談著修理汽車機件的事(別忘了後來後者所提到的她的理想職業)。

可有留意到珍娜所穿的衣服,一半黑另一半白,中間圓形的弧線貫穿前後,劃分成猶如同時沉浸於白天黑夜間的地球。雲露娜的T-恤上有一個大大的O字,當中有屬於它的色彩,口裡咬著吹著的吹波膠不也是壽命短暫的地球嗎?

雲露娜對於珍娜要她去做演員的提議毫無興趣,她說:「就像現在這樣?」是的,雲露娜此刻正在演著一個與她在《驚情四百年》、《心外幽情》及其它影片中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的女的士司機。電影演出與現實生活的相互關係在短短的一段對話中被具體準確地呈現了。作為的士司機的雲露娜當然不會對當明星有興趣,她已找到屬於她的運行軌跡。

黑色太陽眼鏡在夜晚是沒有功能的,珍娜的黑眼鏡被架在頭頂上,雲露娜的黑眼鏡卻被自己坐下時壓斷了。在巴黎的段落中,黑人司機問盲女「盲人不是要戴黑眼鏡的嗎?」盲女回答說:「我未看過盲人,不知道盲人戴黑眼鏡」。在羅馬的段落裡,戴眼鏡的司機被要求摘下眼鏡,因為「夜間戴太陽眼鏡隅恕茼M險」,後來那個眼鏡被戴到從車上的座位被移到街邊座位不願合上雙眼被「屈」為「主教」的「主教」眼上去了。

從地球的另一邊來到紐約的小丑雖未曾熟悉街上的道路,卻已找到地方繼續他的表演及小丑生涯。

布克林漢子不斷地強調自己是那個被捉住的士裡女子家人,他們的爭吵是「家事」,然而,在的士這暫時的「家」中,小丑司機似乎比他更適合作為「家人」的「家人」,而布克林漢子也似乎比小丑更適合作為一個的士司機。既然兩個人戴的帽子差不多,又何必理它是新是舊,掉轉身份又何妨,只要能把各自要做的做到。一句贊美的話可以令滿口粗言的女子一下子變得溫文有禮。觀看占•渣殊的電影會發現那些平時叫我們討厭的傢伙竟然如此可愛動人,也許該像小丑般用贊美的眼光去觀看「垃圾堆般的布克林」。

夜晚的巴黎在街道上工作的大都是黑人。我坐在這裡觀看著一段關於看不見影像的影像。那個盲眼女子不就是《巴黎野玫瑰》那個迷失了盲了眼的女孩嗎?她現怎樣了?為什麼她說2色對她不具意義卻又一個勁地為自己塗紅色唇膏呢?

非洲人分不清非洲人,盲眼女子不知司機是黑是白卻認得出他來自象牙海岸。睜著眼睛的有時比瞎了眼睛的更容易看不清東西,結尾的撞車便是一記教訓。

原來觀看還有別的其它方式。記得盲女說她也看電影嗎?一個睜著雙眼瞪著銀幕的人不一定就看清楚眼前的影像。盲眼女子提醒我們電影除了影像,還有聲響及其他,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時間,記得她為何知道司司機想少計她的車費嗎?尹她感到「停在車上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一些」。

羅馬的的士司機坐在位子上看著鏡頭以外、窗外掠過的街道燈光,「查理拍加在天才酒店,莎士比亞...」簡單的幾句話已勺劃出今日羅馬不同文化混雜的景像,別忘了司機是猶如時鐘的圓形小廣場如時針般多繞了一週「主教」才上了的士,除了「除下黑眼鏡像恢復了視力的盲人」跟前段相呼應,從袋中掏香煙的方式也跟洛杉磯那段掏香煙的方式不一樣。

這難道不是一樣薄伽丘《十日談》般的故事嗎?這個夜晚羅馬的士中上演的既然仍是主教與鄉下佬的故事。

忽而想起塔倫天奴《危險人物》中那個接載拳擊手的的士司機、塔倫天奴的電影結構及人物的喋喋不休總叫我想起占•渣木殊,而占•渣木殊戲中喋喋不休的傢伙卻又令我想尊•卡薩維蒂的電影,然而占•渣木殊的影片的結構卻叫我想起《十日談》:由一段段的故事所串連,當中又由其中的人物講出別的故事。

幸而我們不是「主教」,占•渣木殊也不是那個非得在電影院(的士)內告解不可的司機,要不,也許我們也得從戲院的位子上移到街邊的位子再戴上黑眼鏡呢。

郭利馬基戲中常出現的演員令我們與那個世界聯系起來,增闊了最後這個段落的短短空間。紐約街頭等的士的布克林漢子一個勁地叫凍,這幾個赫爾辛基等著回家的傢伙才真地叫凍呢!後面座位有人呼呼大睡,也許我們看的正是他的故事,猶如戲中沒有睡著的傢伙正在遘著睡著的傢伙的故事。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故事,你自以為自己的故事了得卻原來人的故事才真叫你感動。愛的機會並非每日如是,一個沒有生存機會的小生命待決定了開始愛他卻已離開了人世。

天亮了,戲也完了,黑暗的影院中出來又回到現實中的夜晚街道大概會再出來看多次占•渣木殊講的故事,聽故事中的人物講他們或別人的故事,看別人故事中的人物在「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路程中遇到些什麼?說了些什麼?聽了些什麼?」,然後想想這一切有否影響了那些故事。

我是乘的士回家的,卻有些失望。顯然地,這段路不可能是這戲的香港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