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中國匣》
這是一篇遲來的文字。

《中國匣》也是一部遲來的影片,然而它卻拍攝一個此刻已成為過去的未來的戲,戲的時間拍攝時仍未到來(雖然如此貼近)。這未來的想像,上映時一切卻已成為過去,使它又似乎來遲了。就這一點來看是很有趣的。

我們現在可以看到不久前拍的九七『幻想片』成為過去,當然其中有些地方因為無法言中而覺得別扭,但珍貴也正在其中。也許我們原可能是如此,只是一切郤並不如此,那場吞槍自殺的戲自可看成是一個演出,在九七前刻意地演出,裡頭也交代了那是『前線劇埸』促成的,後來自焚的學生自然是假了,但大家又是否記得那時确曾有報道指有人聲言要自焚?只是後來並沒真的發生,我們得慶幸那想自焚的後來並沒實行,選擇了活下去沒讓悲劇發生,那悲慘的場面在電影裡發生就夠了,只要我們能經由此獲得參照、得到教訓。又有多少天才頂言家能真正地把未來言中呢?

我並不喜歡《中國匣》,但我在想是什麼令我不喜歡這電影。我承認從末真正喜歡過王穎的電影,直到《煙》,然而我為《煙》替自已找了一個借口,就是我喜歡是因為它的劇本,我想像要是別人拍來也會不錯,但事實當然不可能一樣,現在這版本只可能由王穎拍才會如此,這世上成了事實的事都由于它必需就是這樣,繞多大的彎也會是如此。

我相信大多數香港觀眾都不會喜歡《中國匣》,我們無法認同,無法代入。一部電影的空間當然不是真實的空間,更何妨它不是一部記錄片,雖然它也在香港實地拍攝取景,但所構建的自與真實有距離。影片所述說的香港我們也許無法認同,但能夠否認我們不像其中角色同樣嗎?我們不也像張曼玉的角色那樣想用圍巾掩蓋半邊面上那過往留下的疤痕,不願這疤痕被記錄被投射嗎?我們情願向老外出售、訢說、編造一個親父強姦女兒的故事,也不願向人述說那個一廂情願地迷戀一個大英帝國官員兒子並差點賠上性命的真實故事。收藏情書的垓偭鬗敞d在玖瑰后園,但裡內已不再遺留隻言片語,從前盤居在大屋裡決定一切的也已離去換了新的人家。

謝洛美、艾朗斯所代表的,几乎是無可選擇地在政權移交後的九七晨曦中死去,最後用影像記錄下自身消亡的過程。無論如何,這一切都得完結,無論他追逐的是哪一個香港(土生土長面留疤痕的『張曼玉』,還是與大陸千絲萬縷、把過往傷痛掩埋心底的『鞏俐』)他都得在這一刻離去,帶著那帶著時限的『絕症』。

我們听慣了、講慣了香港人之所以有今日是因為我們努力、聰明與勤奮,然而今日這香港精神也正面臨重大考驗。我們不願像許冠文的角色般面對過往的不光彩。我們會對挑起我們傷疤的自已人狠狠還擊,郤無法對同樣挑起傷疤的洋人採取同樣行動,因為自卑、因為深知其在心愛的人心中占據的位置。

那段新的《生死戀》無法真正平等地結合共存,結合的儀式只可能在倫為交易的肉體買賣埸合中實行。因為,他們之間從未真正地平等過。鞏俐在這個戲中完成了她自《大紅燈籠高高挂》后未曾有過的出色演出,她的木然、仿忽令角色得到很好的疏離效果,完整了角色的符號,也對比了另一個香港--張曼玉的另一種演出,張的角色在這裡是作為尋找角色而存在的,她因此飄忽無定,猶如投射牆上的影像,也可以投射在任何黑暗角落。也許只有謝洛美、艾朗斯沉穩的演出才能把兩種截然不同的節奏拉近距離。許冠文的演出,從末如此『不精彩』過,他的不投入,他對于鏡頭的忽視(當然是刻意的)在他暴怒的一刻發揮了作用,之前的不經意在這裡轉化成高度張力,把許冠文從前喜劇中的形像記憶從這時間裡掃除了。

那個跟『謝洛美、艾朗斯』同樣有一個已有男友的女友的朋友當然是另一個『謝洛美、艾朗斯』,他的另一個可能的選擇。如果他不是因為早己身患絕症,不是因為沉迷追逐,他也許就不會與其它角色像魚那樣被剖開,被檢視仍在喘息的心臟。

記得開頭那個用西方當代數碼科技做成的『中國匣』?裡內印証著過往的物件被一層層合起關上,直到只能見到外礡C我仍會說:我不喜歡《中國匣》。我不想看到張曼玉只是一廂情願,不想看到她站在已把她遺忘的傢伙面前不知所措;不想看到鞏俐永遠只是合上眼、微張嘴巴就叫造愛。我們認同的香港---『張曼玉』魅力四射,吸引力十足,任何鬼佬,包括天才導演都會為她不惜一切,我們不願看茼o被拋棄,被遺忘。『鞏俐』不是我們心中的另一個香港,她只是一個南下的『北姑』,我們要看到『鞏俐』有所『突破』,要看到她露三點,就算是背荍畯怜蓮v漢,我們都要看到她不只是張口鎖眉,而要大叫大嚷、震天動地。我們願意把這一切都盡快消費掉、消解掉,讓九七成為過去,讓匣子永遠關閉上,讓我們最不想面對的此刻也鎖在其中,永遠成為過去。

我仍會說:我不喜歡《中國匣》。但我感謝王穎,為我們制作了一個屬於香港的《中國匣》,作為九七的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