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

 雙年展就快開鑼,回歸後第一次雙年展自北京請來評判也順理成章,不必過份在意。以文化中心大堂的侏儒陰陽超人浮雕為港「獻世」的「回歸大鍋」(南北有別,北稱「鼎」,南稱「鍋」)愛國雕塑家也在最近到來港評判所屬的中央美院成立一個以大鍋雕塑家之名命名的工作室,儼然在內地確立其作為中國雕塑家的「大師」地位。前不久在內地的電視台還播放了這位「大鍋大師」塑造「世紀偉人鄧小平」銅像的愛國行徑紀錄片,只可惜香港同胞無緣得見,甚至連本來打算還鄧小平未能親臨香港這心願的銅像也因「回歸大鍋」未能順利為香港人煮大鍋飯、烚粿蒸粽而無立足之地而無法與維多利亞女皇像、民主女神石壁、國殤之柱一起接見廣大市民、相互輝映、拍照留念、為<回歸歷程>寫下新的一頁。

 <回歸歷程>來港展出,本港評論幾近一致指責內地作者不了解香港。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以狹窄的地方意識去看,在指責這些作品不了解香港的同時,又有否發覺自身對己身所處的歷史及內地文化的無知。

 我以為不應把這展覽立割裂放於香港進行閱讀,歷史主題性的繪畫創作在近代中國繪畫史上有其特別意義,是與香港的「殖民地文化」幾近同時成長的一種東西。早期到歐洲留學中國藝術家便常「有朝一日,我們也能畫出像羅浮宮裡頭那樣的史畫」為目標者,這是中國美術史中的一個情結,經歷了歷來風雨更深刻揭示藝術與政治不可能完全分割。當我們幾位藝評人也在近年致力於主題性展覽所聯繫的歷史及教訓無疑是一面難得的借鏡。用「矯情」或「夢話」來形容這展覽不能算評論,只可能說是不願評論或無法評論;我們也許可以說這些作品不了解香港、反應不了香港,然我們又有哪些作品真能反映香港?有的也不過是「矯情」「夢話」吧了。

 中國內地的作者長期在種種限制下創作,在先設主題及意識形態支配下仍能發掘他們的空間,是值得討論的。

 「回歸大典」前面的主角形同漫畫人物,後面的群像依稀可辨,在幾位內地畫家筆下,右邊英國人的輪廓都畫得快變成中國人,人群後窗外烏黑一片,叫我想起不可能不連想起的「開國大典」,我們大都知道董希文的「開國大典」中劉少奇消失了重又出現,然而在這之前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這畫原先由早期留法回國的謝投八來畫(謝為徐悲鴻師兄,據說徐極力推選他,認為是作些重大任務的最佳人選),這一心想把這歷史場面畫成像羅浮宮裡頭那樣的歷史畫沉迷古典灰調子的畫家在努力地完成他反映風雲變幻年代的「開國大典」後,疲累的他郤被提前來查看的大官人指責把社會主義新天畫得烏天蓋地、暗淡無光。那幅不合時宜的大作後來完完全全地消失,本來的光榮任務成了一生恥辱,謝投八也因這恥辱完全放棄了創作。成了中國美術史中一個被遺忘的名字。不久我們看到了陽光燦爛、藍天白雲的「開國大典」。

 從「開國大典」到現在的「回歸大典」,從批林批孔儒法鬥爭時戴敦邦的連環畫「秦始皇」到現在展場中的「統一天下」,看著「廣州起義」倒在地下的士兵,無法不聯繫起彭彬,何孔德那些以領導人物為中心的歷史畫,從宣傳畫式的畫面經營、到現在的獨立完整,其間的變化是難能可貴的。  


 全心的「鴉片煙雲」彌漫在癱軟著吸食鴉片者與後面祖宗威武的坐像間,地下的小狗在玩弄著象徵權力的官帽,坐墩上並置了更早的仕女圖可作比較,它令我想起陳逸飛的拍賣貨色,(想起陳逸飛,又想起他離開中國前與魏景山合作的「蔣家王朝的滅亡」)還有早成了香港畫家的王亥的「香港歷史畫」在全心的畫面內,可以看到陳、王所沒有,遺失的東西。那天在這畫前碰上甘甘,他說:「這畫本想批判,郤看得人想入去吸嘆番啖」。這早期殖民地的景像在今天仍可有如此作用,難道我們的文化人不是一直都沉迷其中,樂而忘返?當然樂而忘返,這煙霧彌漫的已是我們的家,這景像折射的乃是我們現在的景像。  


 「江澤民接見董建華」的畫面容易惹人反感,然較了解內地的觀者不可能不知當聞名的「你辦事,我放心」描繪的毛澤東接見華國鋒,幾乎一模一樣的構圖色調,同樣的沙發,那時華國鋒坐得恭恭正正,毛澤東蹺著腿,現在畫上蹺腿的當然是江澤民不是董建華,然董建華在畫中的模樣確令人想起華國鋒,只是現在蹺腿的跟不蹺腿的人跟從前畫中的位置互相轉換了,這樣「你辦事,我放心」自也成了「你辦事,我不放心」。

 唐高明「新的一頁」簽中英聯合聲明的桌是一具棺材,四週圍著上一次南京條約的幽靈,現代傳媒訪者的影像投射在棺材上,我們無法判斷這棺材埋葬的是過去還是現在還是現在/未來,或者就一直這樣放置伴隨著我們?

 拋開成見,這展覽可以是相當有趣的讀本,暫時放下「歸航」的(香港號)心結,可以看到另一種航程:緩慢、艱辛。


 鄧小平與載卓爾坐在那兒,鄧揮舞著堅決的手勢,你會說這又是歌頌,我走到跟前郤看到從前不可能在中國領導人的油畫腦袋上出現的厚厚的疙瘩般的色塊,那斑斑的疙瘩幾乎把形象解構,背景被按得暗淡,鄧後面浮現的英國老頭和載卓爾後面的中國大嬸剛好與前面兩人並置閱讀,儘管他們在畫面合理的位置是作為譯官而存在。鄧、載必須在他們的「闡釋」下進行對話。如果在過去,這畫只可能被處理成像「毛澤東會見希思」那樣的風格。

 展覽中最典型的文革時期標準像風格便是「毛澤東會見希思」,這畫不明所以地用透明塑膠封著,使它本來就與其它作品明顥風格上的時間距離感拉得更遠,使得這也許只是用來保護的薄薄透明膠有了特別意義。

 我們不可能否認「東江水」跟我們有切身關係,也不能因不願而拒絕那些歷史對今日香港的作用。真正的角力在於如何解讀,而非不願解讀面對,當這樣的展覽放在你跟前,當這些歷史都被刻意重提,我們不可能說這、這、這、與我無關,無知而自以為無關阻撓不了它們對於你的作用。

 也許你確無法在「歸航」上整齊劃一的人群中找出你自以為與別不同的影蹤,然被大喇叭掩蓋了臉容的也許剛好就是你的臉容,這船從從前的歷史開出來,經歷了我們不願面對的及引以為榮的,97回歸只是其中一個必經港口,以後的航程仍屬未知。我願當它是一件彌足珍貴的禮物,叫我抽身觀看這表面繁榮的景象,提醒我這一切建立在一架遠航的巨輪上,讓我們也想想號稱永遠不會沉沒的鐵達尼號啟示。

 站在這畫面前,我想聽清楚這些人都在奏著、高歌著些什麼?城市的景象被重新拆解,重組到船上,澳門的景象也與香港放置在一起,我們可否再重新區分?區分得了?

 我們站在畫幅前,船正向我們全速駛過來,我們避無可避,隨時都可以被自身撞得粉身碎骨,除非你是畫上天上的海鷗,可以四下飛翔,從更多的角度伴隨著這船,別忘了,船上的獅子仍在吼叫!

六月二十日刊於信報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