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的聖誕禮物》

  記得史丹利•庫比力克最後遺作中那場舞會嗎?那個匈牙利紳士摟著的妮歌潔曼說她先前是在畫廊工作的,現在正在『搵工』。她的家,電影裡所見就是一個充滿中產階級品味的『畫廊』(掛滿著典型的偽印象主義繪畫)。我們現在看到的各個場景幾乎都有著不同意義的掛畫、擺設,它們使我想起庫比力克在《發條橙》內畫作的應用,只是這次被附于更深廣的意義。畫作在其間的作用在那埸救昏死女子的埸景中特別明顯,舞會主人近鏡背后橫臥的裸女畫與切入的昏迷裸女影像對照呼應。

  妮歌潔曼實際上就住在一個畫廊中,只是她仍然無法滿足,仍然在『搵工』。舞會那場戲結構上相當精采:湯告魯士與兩個女子跟其妻與白頭佬(同時又是妮歌與兩個男子間的關係)對切,然後轉化成樓上樓下,樓下勾引者在描述著樓上的『文藝復興景像』,而觀眾所見樓上的真相卻是一場生死存亡的危難。還記得湯是怎樣救活那女子的嗎?沒有藥物,沒有用儀器施行急救及我們的港產片至此例必的人工呼吸,而是呼喚危難者的名字,正是對她的名字的呼喚把她從另一個世界喚回,回到她遺失了的自身。

  庫比力克先讓我們看到湯在為他裸體的女病人看病,然後才讓他妻子提出我們觀看過的景況向他質疑,當那質疑被提出,觀眾自會憶起剛才看過的景像。湯在妻子前嚴肅艱難地維護著他作為醫生的尊嚴及操守,但後來的戲我們會看到湯是怎樣利用其醫生身份去『行事』的:像偵探片中的偵探那樣湯從長褸裡掏出銀包向人展示他的証件,顯示其身份,一個你必須得信任的醫生。記得片頭嗎?湯離家前尋找的便是裝著這身份証明的銀包。而他的小女兒,在他離去前提示的郤是《胡桃夾子》的童話。

  《大開眼戒》其實是一部『偵探片』,湯其實是一個不大靈光的『偵探』,他偵查的是用以確認自己身份、邊界的自我經歷,夢或真實?而在最後他尋得的郤是自己的面具,那個讓妻子得以安睡的面具,那盛載著由學校的共同經歷驅使下的好奇、歷險,以按金租來的『醫生的面具』(原該由他的病人交給他)。失而復得只是令他以更大的代價買下那面具,『合法』而真正地擁有了它。

  妮歌潔曼的性幻夢想令我想起茨威格著名小說《一個女人一生的二十四小時》中的實行者,夢中穿著軍服的英俊軍官卻又正是湯告魯士在其它戲中的類型角色。當湯背離他慣常的典型角色符號,他墜落現在這個角色的困境中,當作為醫生的湯嘗試去作與其身份不符的行為時,他跌入幾近萬劫不復的境地,妮歌潔曼為不敢施行的慾望而困擾,湯表面上像許多人所說仍因其妻的夢而報復作出軌,其實卻是其妻慾望的延伸及實行,有趣的是那次終止其慾望實行(與妓女性交)而不致染上絕症的正是他妻子打來的電話。

  湯可以在家庭的召喚(妻子的電話)下臨崖勒馬,逃過世紀絕症感染,郤無法逃過第三種誘惑(第一種誘惑是從父權喪失的悲傷中喚醒慾望的女兒,剛喪失病人父親的女子。至于『探索彩虹的根源』或可視作『童年原慾』)。

第三種誘惑比前兩種誘惑更難抗拒更複雜,它是容許你戴上面具的遊戲,夾雜著過往情感(與鋼琴師的同學關係),對于它人世界的好奇探索。借著曾經的共同經驗去探求鋼琴師所走的另一條路,另一個世界,甚至探視鋼琴師所不能觀看的(只能偷看)界限以外事物,而這注定付上代價。

  湯告魯士先後兩次找尋鋼琴師都前往的那間咖啡店裡掛著與其它畫廊截然不同的畫,『拉菲爾前派』正是充滿追索失落過去的象徵主義繪畫。鋼琴師是一個背離『正軌』(湯的道路)的角色,他遊離于各種『遊戲』之間,置身其中(為其演奏)又被拒之以外,得遮住著眼,只可能偶而偷偷窺看,超越規限便會陷入危機,甚至惹來殺身之禍。而令他不致完全冷漠抽離的友情竟是隨時令他失郤平衡,身陷險境的引子和缺口。他坐在高高的演奏台上彈奏在遊戲中實際被懸空了,他就像一個被矇上著眼走鋼繩的亡命藝人,一個依賴機制,願意以遵守無視真實的遊戲規則換取生活的『當代藝術家典型』。

  可記得進入『遊戲埸』的密碼是什麼?那個詞可有別的含義?鋼琴師笑說是一個貝多芬寫的歌劇名字,貝多芬寫的歌劇《菲岱里奧》中『菲岱里奧』是一個喬裝成男子入獄充當獄卒,在危難關頭挺身營救危難丈夫的妻子之化名。

  這個世界充斥著各種交易,湯與妓女的交易沒有達致卻又以湯的付款來達致以金錢作最後確定的交易之完成,湯撕下一半鈔票給的士司機以確保交易的完成,以為萬無一失的保險,結果郤仍非他所能想像控制。面具店老板可以不是湯認識的人而轉換成別的傢伙,第一次被老板『捉到』的『老板女兒』和兩個奇怪的傢伙,在下一次可以轉化成另一種關係,轉換為另一種遊戲交易。那個『女兒』可真是老板的『女兒』?一種身份又代表了什麼?那兩個與其『女兒』混在一起的是喪失了身份/多種身份者?是金髮的白人/黃種東方人?是盜賊/客人?一種身份只在某種范圍裡才能確立,湯告魯士也只在某范圍才是醫生,因此當面具店老板要求他醫治脫落的頭髮,也就是在那范圍裡否定了他的醫生身份。


  那個老板的小女兒令我想起納博可夫筆下享伯特眼中的『小仙女』,庫比力克舊作《洛妮塔》。是她在湯的耳邊教他挑選的『幸運外套』救了他?還是那挺身而出的『菲岱里奧』的『犧牲』而救了他?


  病人死去了,病人的女兒被遺棄了還是因而獲得自由?隱藏的慾望隨著父親的死亡而得到解放,只是很快地新的規條在等著她,過不了一會兒,剛鼓足勇氣的坦露又會成為過去,回復沉默,一個新的角色,她的末婚夫將取代及延續她父親的位置。在這生死愛慾間惹無其事開門關門的僕人是一名『中國女子』,我們當然別忽略了這埸景刻意擺放的珍貴而易碎得小心擺放的中國瓷器。湯從那被死亡籠罩的愛慾中走出來,迎面而來刻意碰撞、羞辱他的是一群街頭少年,湯被逼接受一個不屬于他的身份者所人承受的羞辱,陷入一種無可辨駁也無法否定的身份危機。


  在湯後來對於自已經歷的尋找及確認過程中,他原該找尋的郤反派了人跟蹤他,與其說是那人在跟蹤他(原該由湯跟蹤他才對)倒不如說是那人迫使湯經過報亭買了那份印証他的經歷的『真實』的報紙(其中刊登著選美皇后的死訊)。那埸由戴著不同時期風格面具者們對他的審判,其實可視作一埸文化歷史對他作出審判。被剝去外在的形式(面具)那一刻,湯回復了自身身份,然當審判續要他脫光衣服,他疑惑了,他一旦脫下自我將什麼也沒有,不再存在。一個通常只由他指示病人脫去衣服的,現在被逼令自已脫光衣服作為一種懲罰,實際上也是對其身份的絕對否定。是那個被他從拋離身份的死亡邊緣喚回的女子挺身保護了他的身份不被剝奪?還是別人?


舞會主人打著桌球問步入的湯玩不玩?湯這次沒有參與只是站在一邊,那是一埸不屬于他的『遊戲』,他不應也不該以他的身份去介入這埸遊戲,他坐的不是有私人司機的大轎車,甚至穿著、戴的面具也不屬于他自已。那個桌球室牆上,一個個打扮『高貴』的洛可可式上流社會女子肖像高高懸掛著,被作為藏品羅列出來,顯示記錄著權勢歷史被試圖凝固的一刻。

  戲的結尾兩夫婦帶著小女兒去買聖誕禮物,小女兒先是拿了一個小毛熊放下,再拿起一個芭比公仔又放下(芭比當然令我想起死去的女子),戲結束時小女孩仍在前面找尋著她的禮物,也仍未找到,這時湯問妻子『該怎樣?』妻子答道:『我們該盡快做愛』。一個做愛的成果,一個新的生命是否就是庫比力克原來為那個小女孩所作的承諾?是否就是理想的聖誕禮物?小女孩長大後會怎樣?還會看守畫廊?如何可以避免像『芭比皇后』那樣死去?她當然不會像她那樣,她把她放回貨架上了。

  小女孩可會是《胡桃夾子》中的勇敢小女孩?她或會得到胡桃夾子作為聖誕禮物?她可以在夜半十二時后的戰鬥中救出胡桃夾子?她真可以獲得邀請到糖果王國?

  誰是真正的『菲岱里奧』?對于己習慣了以臉容辨別身份的我們,對著那幾個同是我們所屬年代的標準模特兒身形的裸體,我們已無從辨認。

  庫比力克為我們留下這沒有答案的末世寓言,他緊閉上他的雙眼不再觀看,留下我們張大瞳孔,準備在新的世紀『大開眼戒』。